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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元年，正月初二。大雪初霁，白霜断路。
照往年，城中随处可见走亲访友的热闹场面，而如今除了三三两两行色匆忙的百姓外，道路上也只有街头巷尾处威风凛凛的士兵巡街。
脖上围一条灰色织巾，手上裹着深色皮套，沈默提着大包小包，里面装有一百来个馍饼。
起先，因为沈默讨要的馍饼数量太多，纵使他详细说明，将军府中的伙夫还是不予，为此又向百花将军请示，最终成了二人同行。
方百花瞥一眼身旁的鬼家伙，一笑嘴就抿起来，显得下巴尖，活像只想偷鸡吃的狐狸。
实际上沈默正是一只等着吃鸡的狐狸。
昔韩公子非著书论道，曰“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
讲的是大贤箕子见商纣王用了双象牙筷，当即大骇，暗忖这败家子大王今日里用象牙筷子，明日就会拿宝碗玉盏相配。这般奢华餐具，必然装盛山野奇珍，待口舌之欲满足了，又会想着华服美姬、高台行宫，这人的欲念一旦起来了啊，整个天下都填不满的。
这既是说圣人深谙人性，也是说思绪的发散性，沈默不能和圣人相提并论，也没那个深度，只是觉得事情大有可为，既能解决杭州百姓的粮食问题，进而推行起防疫措施来，阻力也会小很多。
说沈默是只狐狸，那不过是他利用了穿越者的优势，未卜先知。
他明知方腊义军即将逃出杭州，也要先利用你方腊初登大宝，难免要做做样子，发发善心，沈默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救一救杭州城里百姓的性命。
数月以来，沈默从未有过这般好心情，便煞是高兴，忍不住喜滋滋的。
可这些，在方百花看来，总觉得他没安好心，一副奸计得逞的嘴脸。
“喂，登徒子，你真有把握说服金陵来的那些人？他们可不一定卖你面子，况且，你有那么大的面子吗？”
“呼……挺沉呵，女侠，女侠你快过来帮把手啊。”百来个馍饼还是有些重的，沈默一开始还能换着手拎，现在也只能用双手拎着，停在原地吭哧吭哧的喘气。
方百花早就想看他出糗，没想到这家伙还坚持的挺久，走了五里地才停。她回过身来，抓起包裹就往背上一撂，轻松松地朝前走，还不忘扭过头来，展一个略显得意的俏笑。
沈默挑了挑眉，紧忙跑上去，“你哥不是说了嘛，准你便宜行事，那意思就是你可以做主嘛……你看啊，女侠，不对，百花将军，呃，圣姑，是这样的……那些从金陵抓来的书生，一个比一个草包，没个逑用，假如他们愿意为我圣公筹集粮草，也算是忠心可嘉嘛，不如就此放了他们，省得他们浪费我圣公的粮食不是？”
方百花像是抓住了他的狐狸尾巴一样，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随后敷衍般说：“嗯……容本将军考虑考虑。”
“别考虑啊，留着他们也没用，干脆放了算了。”沈默见对方无动于衷，便跨去面前将她拦住，再次劝说道：“圣公既已决定拿下江南各地，再留着他们又有何用，早晚都会变成圣公治下的百姓。不如早早放了他们，让他们回去多多宣传，广撒义军声名，也让那些还在犹豫的人们看看，看看我圣公的博大胸襟……”
“秀才……”
“嗯？你同意了？”
“不，本将军真该找一名画师来，给你好好画画，你刚刚那个样子，像极了戏台上的奸臣呢！”
“呃……”
……
☆
二人途径南城，一路分下大半馍饼。
凄凄惨惨的饥民穿金戴银，却是骨瘦如柴蹲坐在那里奄奄一息，一闻到刚出笼、还带着温度的食物香气，犹如饿虎见羊般扑了上去。
……分发馍饼的是她，拔剑相向的也是她。
那些饿极了的百姓哪里还有力气去争抢，扑是扑过来了，只是到了他二人近前，张嘴又口不能言，一手颤抖着指向嘴里，又伸来另一只瘦骨嶙峋的胳膊向二人讨要。
锦帽貂裘穿在那一副副瘦弱的躯体上不合身，牛皮马靴拖在那一双双脚上的鞋帮子短两寸。
方百花可以想象出一幅幅凄凉的画面，饥民们从死人身上拔下衣物……撕咬掉鞋上的牛皮吃咽……
越来越多的饥民聚来二人这边，足有近千，方百花情急之下拔出腰间霜剑，却吓得妇人的怀中娃娃啼哭，经久不绝。
沈默来不及思量，当先振臂高呵，止住了人群。
“包中有饼百二，今取三十，余下分发……这位是圣公座下将军，她可以向大家保证，三日之内，一定可以让大家吃上饱饭……”
是时，道路泥泞，众人伏地跪拜。
“小人谢谢将军救命，谢谢圣公……”
“将军好心有好报，请把那三十张饼也留下吧，不足够……”
“囡囡快给将军磕头，求求将军……”
纵然方百花驰骋疆场且能提兵五万，而面对眼前这般景象，却显得慌手慌脚，她收剑归鞘，站在那儿也不知如何是好。
沈默略作思量，这些馍饼本是要送去给金陵众人。如今面对眼下饥民近千，料想那些才子佳人们就算不能吃饱，也不会饿成眼前这般模样，他索性将另外三十张也留了下来，随后拉起方百花匆匆离去。
……
二人脚步匆忙，逃也似的出了三里地，上了石桥各自喘气。
沈默望一眼桥下随处可见的饥民，皆是服饰华贵、衣着艳丽，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哥手下那帮臣子当真是酒囊饭袋，以为将金银分给百姓就能解决问题，自己不会出门来街上看看吗？这才做了几天的官老爷，整天就坐在轿子里，睡在女人堆，他们不上街的？”
“还有，你也看见了，那些饥民饿成什么样子，等我这儿从各地筹来粮食，少不得饿死多少人，易子相食听过吧？两脚羊听过吧？”
“我知道朝廷肯定下了禁令，不准周边州县粮商跟你们交易粮食，人家也怕担一个暗通反贼的罪名。可我不怕，我为的是杭州城里的百姓能活下去，哪怕有一天真被赵皇帝给抓了，我也问心……”
沈默越说越是激动，他本想说“问心无愧”来的，但一想到那张檄文，一想到真有可能被赵皇帝抓去，便没再往下说。
虽然他老赵家干的事挺缺德的，可以说是标标准准的昏君，但沈默也骂的有点过火了，从掀老底开始……
不管了，先解决眼下人命关天的难题要紧。
沈默站直了身子，再道：“攻城以前你手下不是有五万人马么，你哥收了三万回去，那其余的两万那儿，也总该有些军粮库存剩余……不如先给百姓们发下去，权且救急，这样下去不行的，我保证还你，行不行，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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