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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殿前司的酒宴洋溢着欢乐的高潮,在展昭“地狱式的苦练”后,终于能放松下来,并且取得了圆满的成绩,这些年轻的禁军在酒宴上,酣畅的释放了属于青春的狂欢。他们举着酒杯冲向他们的上司,起哄着,敬着酒,拉着他们同乐。李昭亮和展昭无奈的笑着,在这样的场合,是没有尊卑之分的。展昭的酒量并不是很大,他想用内功来把酒逼出来,先被辛誉宗金钟罩罩住:“展大人,今天的日子,可要实打实的喝!”
被这些小子争先恐后的敬酒,好不容易撑到厢房,小眯了一会儿,强迫自己醒来,洗了一把冷水脸。此时天边曙色刚现,玉阶犹白,凉露莹莹在树头,他急忙往家中赶去。小巷还是静悄悄的,推开门,只闻王伯扫地的声音,唰唰的,掠过地面,扫过轻轻的花影,菊花已开了,清淡的香气盈盈而来,合着朝露中,植物清苦的香,从庭院的四面轻纱一般的笼罩过来,顿觉头脑清新,展昭恬然的呼吸一口,回家了。
“展大人可回来了!”看见他,王伯立刻上前,迫不及待的问道:“昨儿个您怎么没回来呢?”
“昨夜殿前司有事,走不开。”展昭温和的解释。
“哎,”王伯指指楼上,悄声道:“生气啦,一直在等你,烧了好大一桌子菜,都是你爱吃的,说你晚上一定回来吃的,到了亥时还没等到你,哭啦。”
展昭歉意的微笑着:“我上去看看。”
“是要哄哄。”王伯点头道:“看她哭的样子,我老头子都心痛,趴在桌子上只是流眼泪。我看她啊,也是闷得慌,就盼着您回来,没盼到,怎么不伤心呢?”
展昭三步两步飞快的上楼,到了房前,却放慢了脚步,轻轻的推开门。沈晗犹在睡着,还保持着紧靠在床壁的姿态,蜷缩着,抱着他的蓝色衣衫,双目紧闭,泪痕打湿了她的脸颊,雪白的肩膀□□在外面。展昭怕她吹风,轻轻地将被子给她盖上。
虽是极轻的动作,还是惊醒了沈晗。她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看见展昭,蓦地露出惊喜的光芒,但立刻沉下脸,闭住眼睛,嗖的就往被子下钻去。就像以往每次有气,都会用被子蒙住头一样,又把自己遮了个密不通风。
展昭温润的笑了,想要揭开被子,她却抓得紧紧的,展昭只能柔声唤道:“晗晗,晗晗。”
“死了!”她没好气道:“被你气死了!”
“大哥不对,大哥……。”歉意的话还未说出口,被子里的人已是一连声道:“不听!不听!大尾巴狼,尽说谎,尽骗人!”
展昭哭笑不得,也只有沈晗才会这么唤他,他只能应道:“是是,大哥是大尾巴狼,大哥不好。”
“坏蛋!大坏蛋!天下最坏最坏的大哥!”沈晗躲在被中激烈的抗议道。
展昭苦笑,性质严重了,从“汴梁最坏的大哥”上升到“天下最坏的大哥”了。他黯然叹息一声,确实,自己是不合格的丈夫。她怀孕四个月,在身边照顾她没几天,就让案子给拖住了,倒是累她,身体不适还要咬着牙照顾重伤的展昭。她喘症尚未痊愈,展昭就要忙殿前司的训兵事务。能给她的时间,少得可怜。她的性子是柔软的,除了有点小任性,还是深明大义的。但是,她也才十九岁啊,也是爱玩爱热闹的年龄,却因为是展昭的妻子,又加上了乔安劫持的案件,自己也不放心,平时拘着她,也轻易不让她同外人接触。她的天地只能在汴街这个小家中,就如王伯所说,她是“闷得慌”了。
“晗晗,”他的声音越发温柔了:“今日大哥陪你一天,你想去哪里,大哥就陪你去哪里,你看可好?”
被子里的人不作声了,似在寻思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探出头来,忽闻得展昭身上的酒味,刚刚转晴的脸色立刻又多云,气道:“原来是在殿前司喝酒来着,我烧了那么一大桌菜,等你回来,你却情愿在外面喝酒,也不回家。大坏蛋!”
她是真生气了。展昭让公事绊住脚步她能理解,但是为了应酬不吃她烧的菜让她想不通。他不知道,她是多么盼望他能够早点回来,听她说说话,陪陪她啊。她有多么闷啊,师父给的书早就看完了,家务也都让心莲给干了,心莲心灵手巧,又是一刻儿不停的,闲下来就给翼儿做衣服。单的,夹的,棉的,她都做到孩子三岁了。她真的没有事可干,父亲留下的那些医书她背得滚瓜烂熟,可是她的本事除了伺候大哥,还能干什么呢?展昭为了她的安全,吩咐王伯将门看得好好的,就是邻居,也不能轻易上门。她快憋死了!可是他,他还不体谅她的心,她只有他啊!
任凭展昭怎么解释,她只认一点,为什么情愿在外面应酬也不吃她烧的菜。她是个实心眼的姑娘,认准了死理,很难说得通。展昭摇头苦笑,他想起王朝马汉的话,说女人是最不讲道理的,清楚起来清楚,糊涂起来糊涂,眉毛胡子一把抓,问题的脉络摆在那儿,她偏偏不认,不相干的却能和你来上一大堆。现在展昭也尝到了这滋味了,沈晗温柔起来是极好说话的,但是不讲理起来,你无论说什么,她就按照自己的思路来,现在她的“就是”大法又来了:“你就是不喜欢呆在家里。”“你就是心里没有我。”“你心里就只有你的差事,你的案件,再加上你的兵,我就是芝麻小的一点儿。”说着说着,她又哭了,倔强的把脸转过去,怎么也不愿意转过身来。
这次脾气是闹大了。展昭汗都出来了,对付沈晗的“就是”没比破案来得轻松。但无论她有多么任性,无论她有多么不讲理,展昭都愿意承受。她不愿意转过头,展昭也不勉强,温和而缓缓的说道:“晗晗,昨夜是大哥不对,大哥答应你回家吃饭,失信于你,你再怎么发脾气也是应该的。”
沈晗不说话,手指划着珠罗帐,一会儿又用手拽紧帐子,又放开,看着在她手指下起伏的帐子,心道:“听你怎么说?就是不理你!”
展昭微微一笑,坐在床头,温煦的将今日王福全的被抽查告诉沈晗。他讲得扣人心弦,更是浓墨重彩的讲述了殿前司众位禁军对于王福全的鼓励和友爱,沈晗也被慢慢吸引了,不知不觉回过身来,倾听着,当她听到王福全终于完胜时,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展昭看到她的笑容,心里一松,明白她的气消了,便和缓的与她讲道理:“晗晗,大家的情绪如此高涨,这个庆功宴,大哥能抽身离开吗?殿前司是个集体,重大艰巨的任务要大家同心协力完成,但是,胜利的喜悦也要大家一起分享,投入感情和心血,方能上下一心,这也是带兵之道。大哥平常忙于开封府事务,殿前司操心的少,也一直心怀愧疚。所以,只能负了晗晗,大哥相信,晗晗能够理解。”
“不理解!不懂!”她还是撅着嘴,但口气,已是娇嗔了。
展昭温润的笑了,取过她的衣裳,她又嗔道:“就这几件衣裳,也穿不下了。”
“去做,”展昭马上表态:“你不是最爱那件云锦坊的衣衫吗?今日就去那里做。”
“那里的衣服好贵的。”俏脸还是绷着:“怀着孩子又不出门,要这么贵的衣服干什么?”
“再贵也做,大哥这些银子出得起。”展昭笑道:“要把晗晗打扮成汴梁最美丽的孕妇。”
“怕配不上你?”沈晗又抛过一个白果眼:“怕出去丢你的脸?”
“哪儿的话?”展昭搂紧了她,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温柔的笑道:“怕娘子一不高兴,丢下展昭跑了。”
“哼。”她忍不住笑了:“以后说好了再让我空等,我就跑跑跑,跑到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番外月上柳梢头
一
朱雀门外的云锦坊,已在汴梁有了百年的历史。这个并不华丽,但是低调和雅致的店面,是东京名门仕女经常光临的地方。云锦坊成衣的手工,式样,都是别具匠心的。而且,云锦坊的衣服绝没有第二件重复的,它价格昂贵的奥秘也在其中。
云锦坊的生意是没有淡季的,老板娘楚云总是那样的能干,活络,八面玲珑。不大的门面,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热闹非凡,她一个人讲话,似乎有十个人同时在招呼顾客,那份夹带着笑语的爽利劲儿,让每个进来做成衣的人,都倍感亲切和舒服。
早晨还没有顾客来,楚云已经麻利的指挥着伙计擦拭柜台,清扫地面,告诫着新来的伙计脸上必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能有谄媚之意,又让客人心里舒坦。吩咐完毕,她又检查着柜台上新进的绸缎,翻着账本,颇感满意。又向老伙计询问定制衣服的速度,还切切嘱咐一定要保证质量,不能有半点马虎。
每个早晨,她都是这样忙碌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年初一,也没有歇着的时候。也好,她苦涩的想,免得面对家中那个不成器的丈夫。他也不知迷上了妓院里哪个姑娘,总是讪笑着问她讨银子。她拿出银子的时候,脸是板着的,但也在心里悲凉的叹息,他是怕她,但她愿意这样吗?她愿意抛头露面的守在云锦坊里,把家族的担子压在肩上吗?她愿意女人活得像个男人一样辛苦吗?她是没法子啊,云锦坊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她要完整的交给她的儿子。云锦坊的老祖宗,你们可知道,这里面的几多艰辛,几多苦涩。
在这短暂的空闲时间,她坐了下来,喝了口香茶,目光往远处看去。市井之声已起,挑担的,买菜的,带着孙儿吃早点的老汉,都从她门口走过。她微微一笑,这世上多的是人,看这两条腿走路的,不都是人。人啊,就像鸟儿一样,一起来就得找食吃。她楚云看着风光,百年老店的老板娘,其实不也是在找食吃?什么是人?就是这烟火人生——柴米油盐,琐琐碎碎,哭哭闹闹,生生死死。
慢着,她看到了谁?楚云放下茶盏,向门口走去,以便看得清楚一点。她看到了一身素朴的蓝衣,心,依旧像做新嫁娘时,急速的跳了起来。那长身玉立,沉静温润的,不是开封府的展大人吗?只是,他身边还有一个人,身着桃红色罗裙,秀丽如画的女子,不是展大人的义妹吗?
但现在,一定不是义妹了。楚云看到沈晗挽着展昭的胳膊,神色亲密的交谈着。她腹部微隆,分明是有了身孕,原来,两人已成伉俪。楚云微微怅然一笑,开封府最帅的展大人,原来也要成亲的。
沈晗刚来开封府时,楚云常看见。那时,真像个小丫头,在这条街逛来逛去,每到下午就认准孙婆婆甜糕的位置,准时坐在摊位上,聚精会神的吃着薄荷糕,走的时候还要买回去几块,用梅红的纸包着,捧在手里。孙婆婆逗她:“姑娘,吃了还要带啊?”她很认真的说:“带给大哥的。”楚云也爱吃孙婆婆甜糕,孙婆婆有一天大惊小怪的告诉她:“这姑娘的大哥是展大人!”她才知道是展大人的义妹。
那年的她,十七岁吧,浑然一团孩子气,楚云还记得给她送新衣裳去开封府时,她眸中快要洋溢的惊喜,一个劲的问:“是给我的吗?是给我的吗?”甜润的话还在耳边,莺声刹那老,这姑娘就成了展大人的娘子了。还是年轻的,娇嫩的,但有些,很不一样了,是一种动人的温柔的味道,就像水一样,轻轻的漾出来,那是——女人味。
楚云忽然有些失落。展大人多么帅气啊,且不是他的那些传说,但是那份挺拔英气的气质,让人见了,就会目眩。他要是不成亲,总会让人有些念想,虽然这些念想是镜中月水中花,但人生在世,不就是做场梦吗?楚云记得那时她还是个新嫁娘,在临街的楼上,听到鸣锣开道,便知道包大人回府了,也不管婆婆也在房间,“唰”的一下就打开窗,阳光灿烂的泼了进来,那红色的身影就扑入了眼帘。她痴痴的看着,那脚步多么沉稳,身姿多么卓然,正午的艳阳照在他的绛袍上,还有他腰间那把宝剑的暗黄色穗子上,反射出耀眼活泼的光芒。而那矫健的步伐,干净稳重的气质又是多么让人心迷。这才是真男人啊!楚云想起自己那个懦弱的不成器的丈夫,不禁一阵感伤。
婆婆意外的没有斥责她,因为小姑也扒在窗台上看,也看得入迷。她们姑嫂相处不是很和睦,不时有鸡毛蒜皮的事拿来斗气,可是只要听见开封府的鸣锣声,她们就会情不自禁的共同默契的扑向窗口,这会让她们在过后几天,关系意外的和谐,好像心里有了共同的需要守护的秘密,虽然没有交流过,但自有一份知心。
婆婆瞪了她们一眼,随后冷冷道:“痴子发梦。”气乎乎的下了楼。她和小姑呆了片刻,忽然相视而笑,发出清脆的笑声。那年,她十八岁,小姑十六岁,而展大人,好像也才二十岁。
是,是发梦。一年年的过去了,公公去世了,婆婆中风了,她把云锦坊接了下来。她再也不能扒在窗台上看那红色的身影了,也没人同她一起看了,小姑出嫁了,嫁的男人还要不争气,吃喝嫖赌,还打老婆。作为娘家的嫂子,她不时的前往小姑的婆家探望安抚小姑。以前的斗气争执都是烟云了,现在的她们都深深怜悯对方。作为女人,她们深知对方的不易,小姑比她更苦。她不时的从家中带去丰厚的礼物取悦小姑的婆母,以取得小姑略略平安的日子。但是小姑还是嫁过去没几年就走了,那是个薄阴的雪天,她得知小姑不好,急急的下了轿子,走到最里面的厢房。小姑向她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臂,黯淡的烛光照着她瘦得不成样的脸,在短暂的回光返照的时刻,她们共同忆起以前的梦,开封府的鸣锣声,那身红衣,春日的艳阳,婆母的斥责。然而,那是她们一生中最美的日子吧,这份美好的回忆也照亮了小姑最后的时光。
有些梦怎么碎得那么快呢?展大人怎么会成亲的呢?楚云甚至觉得,有些人是一辈子不该成亲的,是为着某些传奇而存在的。但这不公平,她心里知道,展大人也要有个家,也得有个人疼他,到底是个男人啊。但是,楚云有些遗憾的想,怎么会是这个丫头呢?怎么一点儿传奇都没有呢?展大人的成亲怎么会这样子平平常常的呢?
她正想着,展昭已走了进来,她忙迎了上去,刚想打个招呼,却见展昭小心的挡着雕花木门,柔声道:“小心门槛。”沈晗慢慢的走进来,莞尔一笑,夫妻之间的和谐就在这一笑中,不由让身边的楚云看了心涩,又有几分淡淡酸意,但她立刻回过神来,拿出了生意人的机灵劲儿,热情的招呼道:“展大人,展夫人,快请坐。”
一匹匹绫罗绸缎她亲自拿了上来,给沈晗比试着。云锦坊她开了多年,什么样的人配什么样的衣裳,胸中早有成竹。沈晗的皮肤极好,雪白娇嫩,一双眼睛黑如点漆,五官也很秀丽,她拿出的都是娇嫩的颜色,雪青,天蓝,豆绿,粉红,图案也很是雅致,有映着竹报平安的,有映着接天莲叶的,还有雪里的梅花,灼灼的桃花……沈晗爱不释手,这个也喜欢,那个也中意。展昭不发表意见,只是微笑道:“捡喜欢的做就是了。”
沈晗拿不定主意,还是非要展昭决定。展昭站起来,略略看了看,挑了几匹,楚云笑道:“展大人好眼光,这几匹都是这里卖的最好的。无论颜色,图案,都是上选。”又关切的问沈晗:“孩子几时出生?”
沈晗赧然笑道:“说是二月里。”
“那不用做太多,等生了孩子身材恢复得差不多再来做。依我看,夹的,棉的,各做两身足够了。”楚云笑道:“展夫人好福气,嫁了展大人就安安稳稳当夫人,平时在家也不用这么好的衣裳,这两身,出出客的够了。”
沈晗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确实,这样贵的衣服,她穿给谁看?女为悦己者容,展昭一月之中,能回家吃晚饭的也不过是屈指可数的几顿。自从发生了乔安劫持的事,王伯看着她,心莲拘着她,不能一个人上街。心莲总说陪她上街,可是等她想去,心莲嘴里说:“一会儿就好,马上就陪你去。”但是手里不是忙着这个,就是忙着那个,等她忙好了,天也黑了,上街的兴致也没了。
想到这个,做新衣的兴奋退去了八分,她羡慕着楚云,这是个多么光彩照人的女人,看她谈笑风生,每个毛孔都散发着活力,看她活色生香,这个云锦坊就是她的王国,每件华裳都是她杰出的艺术品,她打扮着她的顾客,也在实现她的梦想。她简直是梦的化身,在男人执掌的世界里,她能够有自己的一小方天地,这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
和她相比,自己活得多么狭窄。诚然,大哥是最好的大哥,但是就是围着他转,一个月也转不了这么几天,其余的时间,都在等待中度过,真是闷气。沈晗想起慕容霜的话,越发觉得难受,再怎么说,师父也教了自己些本事,难道都烂在肚子里不成?
如果她在父母身边长大,安静的在那座江南庭院里度过童年和少年时光,她不会生出这么多感慨。程婉是这样清闲安静的过了一生,操持家务,针黹女红,闲来读诗作画,就如流水一般没有半点波澜,也从未有过要到外面走走看看的想法。对于当时的妇女来说,家就是天地的想法太正常了,不仅程婉是这样的,沈晗的姨母姑母,所有的女性亲戚都是这样过来的,她们早就认同了这样的生活方式。
但是沈晗是在慕容霜身边长大的,从某种方面来说,慕容霜从没管过她,她就像只快乐的小鸟,在庐山广阔的天地中自由的飞翔。不仅大自然是她的伙伴,淳朴的山民也都是她的朋友。她用师父教给她的本事为他们治病,他们也用同样真挚热诚的心回报她,看到她的身影,便亲热的唤她“小鱼儿”。她也有很多玩伴,他们一起爬山,游泳,在山里捉迷藏,能从朝霞初起,玩到日落下山。每逢慕容霜出去采药,她便在山民家中吃“百家饭”,把家中送来的好东西都分给了山民,她不懂得什么阶级,什么层次,他们也没把她当做姑苏来的小姐,就把她看做庐山天生天养的孩子,把她和自己孩子一样看待,甚至,知道她有个古怪的师父,还多疼她一些。山民的心总是这么纯朴,他们总觉她可怜,哪有不在爹娘身边长大的没人管的孩子呢?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那是多么快乐自在的日子。从庐山到了汴梁,她已经不太适应,现在又把她关在这个小池子里,她怎能不郁闷呢?本来还有邻居上门,自从乔安劫持她以后,王伯便把门关得紧紧的,人家本来也怵着官宦人家,看她随和,才敢上来做做客,这下子,也不敢来了,她有多么寂寞啊。每天早上一醒来,就想着今天怎么打发时间,说话的对象只有心莲,每天都缠着心莲,心莲只能边做家务边好脾气的听她说话。心莲也知道她寂寥,总是安慰她,等到孩子生下来就忙了。但是心莲也不敢放她一个人出门,万一再有闪失,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啊。饶是展大人就在身边,她还在开封府门口受了重伤,心莲一个弱女子,除了自己的命,还能用什么保护她呢?
做好成衣出来,她便向展昭提出要求:“大哥,我还是去马大嫂那儿帮忙吧。”
“不行。”展昭马上否定。
“为什么不行?”她急了:“以前不是也在开封府厨房做得好好的,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
“厨房里汤汤水水,被烫到怎么办?你怀着身孕,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劳作。”
“哪有这么娇气?”沈晗急道:“先前反应重,那段时间过去了,我又没事了。每日在家闲着,骨头都要生锈了。”
“慕容前辈给你的书卷,好好学习。大哥再与你去买几卷话本小说。”
“师父给我的那些,早就看完了。大哥,你就是自私,就是只准我伺候你!”沈晗气道:“就想关着我,把我关着你就放心了。你就好定定心心出去办案了,坏大哥!”
展昭温煦的笑了,一抹水一般的柔情,从他澄澈的眸中溢出。他们走到谁家墙下,一抹嫣红探出墙头,是缕缕清香。日光照在他蓝色的发带上,也衬着他英俊出色的面容,他站定,轻轻搂过沈晗,清澈双眸望着妻子,缓缓道:“如果大哥还有私心,也就是你了。你的安全时刻悬在大哥的心头,大哥也知,这样对你不公平,但是,大哥也怕乔安那次事件重演。晗晗,如果再有一次,大哥不知自己……该怎么面对?那是大哥从没有的情绪,是——恐惧。”
看着这满是温暖和关切,亦有担忧的眼神,沈晗能说什么呢?她点了点头,但是还是忍不住哭了,将头靠在他的肩头,低声道:“大哥,但是……我寂寞啊。”
展昭轻轻抚着她的背,他何尝不知将她留在家中她有多么孤独,何尝不知自由惯了的她有多拘束?但是十年中,他办了无数大案,也得罪了许多宵小恶徒,他无法预测暗处有什么样的眼睛在盯着沈晗。再大的恶势力也不能使他弯腰,但是沈晗,沈晗是他的软肋。她不知道设防,对谁都是一颗真心,看谁都是好的,他必须保护她。但是,保护她就是把她拘着吗?如果她不快乐,这样的保护又有何意义?为了他的差事,她已经付出了许多,她的价值就是围着他转吗?他——不能这么自私。
“大哥,我慢慢适应吧,时间长了,也许就习惯了。”她轻轻擦去眼泪,勉强笑道。
展昭的心隐隐抽痛,每一次当他们遇到矛盾,都是她主动退让。他微蹙双眉,沉吟片刻,道:“大哥来想办法,确实,不能总关在家里。”
沈晗立刻开心的笑了,道:“大哥同意我去府衙厨房帮忙了?”
“就这么点出息。”展昭爱怜的揪了揪她的鼻子道:“别忘了,你家世渊源,祖父可是太医。”
“能去厨房帮忙我就谢天谢地了。”她忙不迭道:“总算能做做事,还能有人说说话,也别老缠着心莲姐了。”
“校短量长,惟器是适,你的才华不在厨房。”展昭果断道。
“我不挑了,能有个事情做就不做了,至少不用干坐在天黑了。大哥,让我去吧。”她恳求着,磨着展昭,展昭笑而不答,那未置可否的样子使沈晗气得牙痒痒。她终于明白了白五哥说的——这只猫,尽在肚子里做文章。他不想说的,你要掏出来,比登天还难。
让她气的,还有展昭的笑容。那是笃定的,从容的笑容,你再在他面前出尽百宝,他永远是这样宁静而又淡定的笑容,沈晗想起以前白玉堂为了某件事和展昭争执起来,白玉堂的语气和动作都好夸张,唾沫横飞,横眉竖目,窜上窜下,但是展昭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他一眼,好似隐约的笑了一下,就让白玉堂气馁了,恨恨的道:“这只猫,这只猫,真正可恶!”
确实可恶呢,沈晗也明白了白五哥的感受。他有一股坚定而深邃的气场,任你翻遍跟斗,也逃不出他手心似的。沈晗只能重重的跺脚,握起小拳头,想给他那么一下,解解气,却想着他胸口前些日子还受过伤,终究不忍,高高的举起,却是轻轻的落下,只能愤愤的道:“我生气了,真生气了,我生气呢!生气呢!”
哪有生气这么昭告天下的?也只有他这个可爱的妻子吧。看她撅着嘴,瞪着眼的娇模样,展昭深深的笑了,深邃如海的眸中,荡漾着满满的笑意,稍稍用力,便将她搂在怀中,线条美好的薄唇,盖上了她小小的菱角嘴。
墙头谁家的花,在他们头顶上方摇啊摇,又有谁家的鸟儿叫,初秋的艳阳,洒在这深深的巷子,画下了日影和花影。寂寞无人处,唯有风儿轻轻的吹,还有这对相爱的人儿。就这样相拥,相爱吧,时光也在这一刻为他们停留,有一首歌在他们心头轻轻的唱,那是天长地久的相爱,天长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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