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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昏睡了多久,醒来就时候,艳阳已高照。月夕觉得手脚发麻,坐起来松了松身子,四周打量。
这是哪里?
与仙宫境的枯朽截然不同,这里青山绿水,野花芬芳,俨然是个春天的景象。
禹息,禹息在哪里?
月夕记得,禹息和自己一起从悬崖上掉下来,禹息昏迷过去了,自己则感觉一直下坠了很久很久,久到失去了知觉。
禹息受了伤,我必须尽快找到他。
她站起来,看见远处一个店小二正摆着面摊,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生意却不是很好,只有一个客人吃着面。
这里怎么感觉这么熟悉,我是不是来过,她疑惑的走近了去。
面摊子破破旧旧的,摊子里头冷冷清清也没什么客人,脏兮兮的木头桌上上垒了一叠碗,上头醒目的画着一头精神抖擞的黄牛。
这是……九天云池山脚下的那个面摊子?
“这位姑娘,想吃点儿什么?”
小二看见了月夕,热情的从里头跑出来招呼。
小二很是面生,并不是记忆里的那个人,月夕不敢确定的试探。
“你……你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黄牛面。”
角落里一个吃面的客人转过身来,帮小二回答说。
这个客人乌黑的长发打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深棕色的眼睛,温柔如水。
禹息……
月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禹息?真的是禹息,你,你没事?!”
她激动极了,心中所有的惶恐,在见到禹息安然无恙的一刻,全都放下了。
月夕跑到他面前,他的脸上丝毫没有伤,衣着也干净整洁,完全不像是大战过后的样子,她管不了这么多了,只想紧紧的抱住他。
“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这时,一个穿着藕荷色裙衫的女子笑意盈盈的走到禹息身边,手亲密的搭在他的肩头。
“鹭离?”
月夕在祁连州看过无数次鹭离的画像,绝对不会认错。
“这位姑娘是?”鹭离挽起禹息的手臂,甜笑着问。
“哦,这位姑娘不知吃什么好,我正给他推荐黄牛面呢”禹息一脸宠溺的看着她。
“这黄牛面清汤寡水的,就你才爱吃”鹭离调笑到“走吧,银子我已经给过了。”
“有你在身边,果真是省了我不少心思。”禹息笑着站起来,旁若无人的轻捏了下鹭离的脸,牵起她的手,视若无睹的直接从月夕身边走了过去。
“禹息,禹息我是月夕啊,禹息!”月夕见他,他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腾起云雾,和鹭离飞身离去了。
人去楼空,只留得月夕一人望着禹息消失的方向,呆若木鸡。
…………
简寻醒来的时候,星尘正躺在一旁,再过去的,正是清竹,和一只四脚朝天的穿山甲。
“醒醒”简寻推了推他们。
清竹头疼欲裂,他扭了扭脖子,第一反应就是阿显呢,阿显去哪了?
这时星尘也醒了过来,一眼看见了清竹脚边的穿山甲。
他凑近了看“这不是之前那只仙兽么,它到底是谁,怎么会在八荒六合,那空灵鸟,莫不是它引来的?”
马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见有个不认识的盯着自己看,着实吓了一跳。
“哎嘛,干嘛你们,盯着看,有没有礼貌!”
它一个翻滚,正过身来,幻出了人形。
“我是马币,九天云池的仙兽,我等正义之辈,怎么可能故意引来空灵鸟,休得,休得冤枉我!”
“它不是坏人,这个以后再解释”清竹过来拉住它“马币,你在就太好了,你快告诉我,颜今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一直不做联系?”
“哎”马币叹了口气“我们也想联系啊,第一次吧,他被体内的那破妖法折腾的够呛,无力驱动赤明珠,第二次吧,好不容易联系上了,说了没两句,就被发现了……”
“什么!被祭理发现了?”清竹大惊。
“不是不是”马币摇手解释“是祭理的一个手下发现的。”
“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那个叫虚惮的手下拿走了赤明珠,并没有交给祭理,也没有把这个事情告诉给任何人。”
“那赤明珠一直都被他带在身上?”
“是啊,真是摸不透他想干什么,颜今老觉得他不是坏人,清竹上仙,你说这妖界,哪里会有什么好人,更别说是祭理的手下了”马币习惯性的抠了抠鼻子。
“那你们是如何走散的,颜今他现在在哪里?”
“都怪那该死的空灵鸟”马币说起来就来气,一拍大腿“他们和它打了起来,虚惮还受了伤,然后他们就逃进了绝天壁,我来不及跟上,就……”
“绝天壁?”
“嗯,颜今是这么跟祭理说的,不过我猜应该是他瞎编的,他老瞎编,好在祭理好骗,也没揭穿什么,要不然,颜今恐怕早死无全尸了。”
说着说着,马币忽然哭了起来。
“颜今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活着,就算祭理不为难他,他体内仙妖二气相互对抗,也够他受的,我在还能有个照应,现在走散了,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向禹息上神和月夕交代,呜呜呜呜……”
马币越想越伤心,感觉天要塌下来了。
清竹皱眉“他是不是还活着,我用灵境一感应便知,只是你刚才说,他体内有妖气,是怎么回事?”
马币把来龙去脉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清竹只觉得背后冒汗。
颜今一个凡人,兼具仙妖二气,但凡出半点岔子,只怕都活不了太长。
祭理真是残忍不仁,竟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控制颜今。
简寻听了马币所言,怒不可遏“祭理这样的无耻之徒,我简寻势必将他碎尸万段,只是,你们所说的颜今是谁?可是和月夕一同来云荒的那个凡人?”
清竹点了点头。
简寻不解“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
清竹犹豫了,颜今是受了阿显的唆使才来了此地,可事情的发展早就超出了阿显的预料,恻隐之心让他只能选择装聋作哑,扯开了话题。
“现在颜今身处险境,禹息他们也不知所踪,这样,我们分成两队,星尘,你和简寻去找禹息,月夕应该和他在一起,阿显和束也不知落在何处,得想办法尽快取得联系,我和马币就去打探打探颜今的下落,人界境比仙宫境小了一整圈,运气好的话,可能很快会有收获。”
“好。”星尘起身“天黑之前,无论找到什么,都必须回到这里,集体汇合。”
“一言为定。”
…………
对于人界,娅儿并不陌生。
留乐,永安,南都,为了祭理,娅儿在这些地方染了多少血。
重回人界,记忆仿佛隔了数百年一般,时而清晰,时而恍惚,她环顾四周,这倒是个陌生的镇子,虽是艳阳天,可冷冷清清没什么人,难得有几个来往的,也都是形同枯槁。
娅儿周围粗粗一寻,祭理不知所踪,颜今也没有半点影子。
跟在祭理身边具体多少年,娅儿已经算不清了,她只知道,这会儿和祭理走散了,心里仿佛缺了点什么,空捞捞的。
我得找到他,娅儿心想。
这时,一个头上缠着粗布头巾的大娘从娅儿身边经过,她似乎并没看见娅儿,头也不抬,只拖着破鞋,慢吞吞的往前走去。
“大娘”娅儿叫住她“这是哪里?”
农妇并没停下脚步,仍低头往前走着。
“大娘!”娅儿又叫了一声,追了上去扯住了她的衣袖。
农妇手上拿着的东西一个不稳,掉落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呆在原地,低头盯着掉落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
娅儿不好意思的连连道歉,蹲下来帮忙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小包裹。
包裹在拿起来的时候,系的结散开了。
娅儿怎么都没有想到,里面裹的,是一具干瘪了的婴儿尸体。
尸体被摔成了好几瓣,婴儿的头咕噜一下,从包裹里掉了出来,滚了好远。
农妇机械而缓慢的抬起了头看着娅儿,她双眼凹陷,黑色的眼圈几乎占据了半张脸,她的眼珠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成了半个瞎子。
她盯着娅儿,冷冷的,面无表情。
“你为什么要摔碎我的孩子?”
她质问娅儿,嗓音沙哑的几乎分辨不出男女。
“我不是故意的,大娘。”
不知怎么的,娅儿竟感觉到有些惊慌。
“你为什么要摔碎我的孩子”农妇又重复着刚才的话,忽然她笑了起来。
“我十月怀胎把他生下来,听着他第一声啼哭,看他趴在我身边喝奶,抱着他安然熟睡,我原本以为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可是没想到,他死了,他被掏了心,血淋淋的被抛在地上,像一摊烂肉一般……”
农妇浑浊的眼睛里流下黏糊糊的泪来。
“可我不会离开他,他是我的孩子,我得抱着他,直到我死去!可是你!你!你为什么要摔碎我的孩子!”
娅儿听的浑身颤抖,孩子的空洞的眼眶仿佛注视着她,问她,你为什么要杀我,我还这么小,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大娘一步步靠近娅儿,吓的她连连后退。
娅儿想起了这个孩子。
这是她杀的第一个孩子……
“娅儿,本尊要五百颗元神,你知道要怎么做吧?”
幽冥海中央,那个男人下了任务,不带任何情绪,娅儿顺从的答了一句娅儿明白,便幻做了一团绿焰,去往了人界。
她停在偏远郊外一个小村庄的农妇家屋顶上,看着一个年轻的农妇在院子里晒谷子,屋里刚满月的孩子晒着太阳,吮着手指甜蜜的熟睡,一切安宁祥和,一开始,她犹豫过,可祭理是她的天,是她的一切,她不能背弃她的誓言,生死相随的誓言。
那是她取的第一枚元神,新鲜,稚嫩,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孩子,她不断的告诉自己,不过是具破败的躯体罢了,他的元神在祭理手里,才能有更大的价值,那是他的幸运。
噩梦做的多了,自然也成了习惯,渐渐的,娅儿再没了犹豫,再没了不忍,她只知道,她爱祭理,为了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个孩子还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且连最后的尸体,都被摔的粉碎,而当年那个面露喜色的农妇,成了如今的行尸走肉,并且抓住了她,这个戕害她孩子的真凶。
“他的死是值得的!妖神一统天地,每一个牺牲,都是值得的!”
娅儿捂住耳朵,不想再听农妇一遍遍的质问,没命的往镇子外跑去。
可她没想到,镇子外面的去路,横七竖八的散乱着数不尽的尸体,他们都被掏了心,失了元神。
也许是死了太多人,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娅儿胃里一阵恶心,扶着镇门,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错了吗,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不,我没错,我没错!能为妖神付出生命,是你们的荣耀!你们要感激我!感激我!”
娅儿幻起绿色的火,一道道射向那堆尸体,幽幽的萤火肆意的燃烧,烧尽了罪证,却烧不尽罪孽。
…………
空气很是湿润,清晨的雾里带着厚重的水气,遇到翠绿的嫩叶,积成了一朵朵晶莹的露珠。
禹息坐在书台前,磨着墨汁。
“阿显,今天的甘露甚好,你去采些来存着煮茶用。”
阿显听到禹息的叫唤,才发觉自己靠在藤椅上睡着了,她不好意思的擦了擦眼睛。
“是,阿显这就去。”
“多采些,一会儿我要做茶饼,需要煮不少茶。”
“上神许久不曾做茶饼了,怎今儿有如此闲情雅致”阿显随口问到。
“多做些,月夕喜欢”禹息淡笑的说。
阿显听的心里酸劲儿立马泛了上来。
“要吃茶饼让厨子做就是了,至于非要劳烦上神么,况且晨露稀贵,拿来做茶饼,可不是浪费了些。”
“月夕这嘴算是让我宠坏了,况且,厨子做的,没有诚意。”
禹息说着,拿起笔浸入研好的墨汁里。
闺中有佳人,细缝落樱做配头,粉黛轻轻施,林鸟自归来。
阿显凑过去看,禹息行云流水的在画好的画里,提下了这一小段词。
画如其词,一个身材姣好的姑娘,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妥帖的裙衫,甜甜的微笑,身旁灵鸟依栖,融洽无比。
禹息看着画出神,面有倦色。
禹息素来精于画像,可自从身患僵化症后,几乎就不再提笔了,如今月夕要走,他为了这幅画,花了格外多的心思,日夜操劳,着实让阿显心疼。
“上神,若得空,你该多歇歇才是。”
“月夕要走了,我怕不抓紧些,日子久了,便再记不起她的模样。”
阿显终于忍无可忍“上神,你何苦如此,你以为这样,她就会改变心意吗,你为她做了这么多,以至于患上了此等绝症,可她呢,她还不是要和颜今离开云荒!”
她把压抑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吐了出来,可禹息仍旧是淡淡的表情。
“只要她开心就好。”
“她开心就好,那你呢,你开心吗?”
“她开心了,我自然就开心了。”
“上神!”
阿显还想再说些什么,禹息却不容她继续下去了。
“去采晨露吧,一会儿太阳该出来了。”
说完便低头继续捣鼓着他的画。
阿显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画笔仍在地上。
“禹息!我守在你身边百年,我的心思你难道你不知道吗?你为什么就不肯回头看我一眼!却要守着一个得不到的人!为什么?值得吗?!”
阿显再顾不得许多,这些话藏在他心里太久太久,久到几乎溃烂,疼的不敢去想。
也是时候了断了,今时今日,干脆把伤口摊了出来,哪怕治不好,也得剜了去。
禹息慢悠悠的起身,弯腰去捡地上的画笔,口中言到“清竹温文儒雅且修为居于云荒上仙之首,至今不曾娶妻,也只为等一人,这样痴心的男子,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命定之人。”
他并不正面回答她,这让阿显更是心痛不已。
“我喜欢的人不是清竹,是你,从来都是你啊!”阿显几乎带了哭腔。
“雾里看花方觉美,摘下终觉其颓败,阿显,与其活的这么累,不如停下脚步回头,试着接受更好的。”
“你这样无情的拒我于千里,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哪怕丝毫?”
“从鹭离到月夕,再容不下任何了,哪怕他们离开了我,我遗忘了他们,也无法再爱上任何人。”
禹息走到阿显跟前“去吧,去找清竹吧,他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他摸了摸她的头,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也许无论过了多久,在禹息眼里,这只小鹿精,永远都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罢了,毕竟,鹭离已经扎根在禹息心里上万年了。
“你看,太阳出来了,其实除了晨露,夜霜也是泡茶的好料,阿显,你说对不对?”
他拿起桌上的画卷,微笑着打开了门,消失在茫茫的晨曦里。
阿显趴在案上,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禹息,我终究还是得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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