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乾清宫(下)

作者:碗里女皇 |字数:2821

人气小说:史上最强炼气期大小姐她总是不求上进顶级神豪绝代神主我不想继承万亿家产许你万丈光芒好全职法师麻衣神婿

最新网址:www.qiyuzww.com
    王鳌笔记是个坑,专门秒杀高智商

    四月初,朱翊钧曾在文华殿内,趁着张居正张四维申时行这三位未来首辅都在场的当儿,平白无故地向申状元等甩出过王鳌笔记话题。

    那次他埋完了这地雷,不等那三人探测出内中更多端由,转身就走人。

    王鳌是申状元家乡南直隶苏州府出来的前朝元老,在朝野名声素著。申状元向来都视其为心中偶像,见贤思齐,很希望自己将来也能象王鳌一样身居阁辅,荣宗耀祖。

    早先,宫中曾传出小太子梦中能记得王鳌当年考中解元时,所写文章段落中的名句。申时行当时就很是引以为荣。

    那时候,他就有心地特意让人专门搜罗了不少家乡这位先贤的文集笔墨。闲暇时,常翻看研读,以备不时之需。

    申时行进入东宫侍讲团队后,果然小太子偶而还与他谈及到此老的文章笔记。有备而来的他,自然每次都应对流利、应答称意。

    只是这次小太子忽然对王阁老笔记似乎有批评性质的提点,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当时申时行也留意观看站在旁边的向来号称博学的张居正张四维,他从这两人的脸色推测,那两人似乎也不明所以。

    太子当时说完就走了,似乎是因为刚才做钱粮算术而临时想到了,随口说的。似乎小太子自己也并没有把这件事太当回事。

    太子的言论宽泛,但话语中明白提到了钱粮户口数字。申时行认为自己下值后回头去找出王鳌笔记,发现其中缘故应该不难。

    回家之后,他立刻让人找来相关书目,细细搜查了一番。

    王鳌在明孝宗明武宗年间做过一阵子户部尚书,后来又在内阁当过辅臣。

    王鳌的道学文章比较出名,曾在弘治正德两朝领导当时文坛风气。但他为了显示自己精通文章学问之外,也还能留心朝廷实务经济,也是朝廷能干之臣,便在他自己的笔记中,留下了不少这类户口钱粮数目字资料。

    申时行和家中幕僚细细翻遍了相关书目。几人认真查核之后,确实发现了王鳌所著述的书中,有几条数据与其它史载材料的官方数字略有出入。但这几则数字出入甚微,似乎不足以让人疑问。更不应该让小太子觉得疑惑。

    他让人把这几则与其它材料记录有出入的数目字列了个对照清单,详细注明了各自来源出处、首尾始末。

    然后他又认真细细琢磨了一番,但并没有发觉其它可能蕴藏的异常,便大致上放下心来。

    大概小太子对数字确实是记忆敏锐。王阁老笔记中的某些记忆笔误,他发现了与其它资料中所记录的略有不同,便自得地当众显摆起来。

    同样的事情也在别处发生。

    张居正与张四维等在场东宫侍班官学士们回家后,也全都一样让人查列了清单。他们也没有发现其它异常。同样大体得出小太子对数字确实敏锐而有意显摆的结论后,便也都把这事儿放在了一边。

    他们当时却都不知道,过了两天,朱翊钧回到乾清宫后,便让人从自己书房里把这两天来整理好的相关资料拿来。在乾清宫暖阁内,他故作神秘,显摆地请莫明其妙的朱载垕仔细看了一遍。

    而后,他便神色得意地看到朱载垕大吃一惊之后,连连摇头。然后朱载垕果然是露出满脸迷惑的表情。

    他给朱载垕看的这些资料,当然与张居正张四维申时行等人所搜罗查列的资料不同,完全是两样。

    朱载垕到底是做了六年皇帝的人,朱翊钧把所有材料摆出来,要点之处他还特别用朱笔做了标记,迷惑了会儿的朱载垕还是想明白了。

    他笑着道:“钧儿真是聪明,倒是不曾想这王阁老亦有如此狡诈,用心甚深。”

    见朱翊钧有些迷惑地看向自己而不发一语,朱载垕又想了想,而后装出颇有些恼怒地低声说道:“这些朝臣,竟是如此腹诽你皇祖,其心可恨!”

    只见聪明儿子恍然大悟之后,也气恼地连连点头。

    朱载垕心中欢喜,说道:“这些都是钧儿自己想得的?钧儿可真是聪明。”

    看朱翊钧得意点头,便道:“这些朝臣花样儿倒是不少。好在钧儿聪明,钧儿真是聪明。”

    朱翊钧也道:“此条目若是就这么留于后世,恐误导后人。父皇英明!一见便知其中有误。儿子倒想了很久,父皇一点明其中关窍,儿子更明白了许多。”

    天家父子俩便在那里咕咕哝哝,一起喷黑无良阁老朝臣心思狡诈。互相吹捧儿子聪明、老子英明,其乐融融。

    惊奇儿子聪明如此的朱载垕,也下了决心。此后几天,他教导儿子看奏章题本便更加细心。

    朱翊钧特地把王鳌笔记里的这则悬疑拿到朱载垕这里来,而非继续当地雷深埋,自然有其原因。

    他那天在东宫埋完地雷就走,回到宫里又思来想去之后,觉得原来的思路很有些不妥当。

    与其留这地雷将来显摆给朝臣们看,显示他自己精明过人,你们表骗我;还不如现在便显示给完全信任他的朱载垕,让后者对他的智商能耐更有多一些信心。

    这篇内藏朝臣心机重重的材料,既可以当地雷拿去炸炸那帮妖精朝臣,也可以当烟花放给朱载垕看看。操作得好,可以让朱载垕对他更加放心一点儿,减少一点忧虑他自己的后事。

    又过了两天,宫中这次天家父子交流的某些言词,还是被辗转传到了外面。

    第一时间得知天子批评王鏊用了“狡诈,用心甚深”考语的张居正,心里不免大吃一惊。

    他连忙让人再次找来王鳌文章笔记,又亲自细读一遍。但依旧没能从中发现端倪,这让他大为不解。他沉吟良久,便让人告诉申时行此事,让申状元有机会尽快再查探太子口风。

    得到张居正的通报,同样吃了一惊又莫明其妙的申状元,赶忙又细细查核了一通,自然他同样依旧没能解惑。

    小太子先前只是说王鳌'粗心',如今天子竟是用“狡诈,用心甚深”的考语!这个天子评语圣断,对家乡先贤王鳌而言,那可是大大不利。

    申时行当然很清楚张居正为何如此重视此事。

    天家父子忽然对王大贤人文章笔记有如此负面考评,自己等人却不知其中由来!

    这事儿可小可大。但在官场里已混了十来年的申时行,向来秉承天家无小事的官场准则,更因此无往而不利。他身为东宫侍班官,又得了太子赐字,向来被一众同僚目为太子亲近之臣。申时行自然会把此事放大到头等大事。

    若不能尽快弄清底里缘由,轻则今后君臣应对时对答失误,重则涉及天家父子将来选人用人导向。不知底里不晓其中奥妙,没准儿哪天自己也因此会被归入“狡诈,心机深”这类人行列了。

    第二天,申时行便在太子午间下课休息时,将自己前几天整理的几条王鳌书中笔误恭呈了上去。

    他小心地说道:“太子向前指点臣读王阁老文章,又提点王阁老书中有粗心笔误。臣下值后仔细查阅,果然发现几则数目与他书不符。王阁老道德文章称名当世,于时务经济或有不经心之处。太子英明,略留心便能发现其中失误之处。臣深为敬佩。臣也当引此为戒,以后办差当更用心。”

    朱翊钧愣了一愣,随即笑道:“原来申先生还为此事费心,你办事用心认真,孤很是喜欢”。

    不等心花一齐怒放的申时行再表忠心拍马屁,他摆摆手又道:“向前是孤记得不确切。并非王阁老笔记中钱粮户口数,孤察觉其有误。是王鳌《震泽长语》中所列前朝内臣逆贼刘瑾的抄家清单,孤颇觉有疑。孤前日已得了父皇教诲指点,知晓了其中关节。王鳌文章是好的,于时务经济也能用心。但为人臣者,不该用心于小巧。”

    说完这段他在文华殿进学以来少有的长篇大论,朱翊钧看向周围屏息聆听的一众学士,又加补上一句:“此事已了,不必再问究竟。先生们知之便好,勿外传深论。”

    听太子说不是户口钱粮数字有误,申时行松了口气。

    几天来他反复查看琢磨都没能看出内中奥妙,果然并不是他自己的智商有问题!原来是考试题目有错误。

    但忽然又亲耳听到小太子说“为人臣者,不该用心于小巧”!这可是与张阁老告知的,圣上评价王鳌“狡诈,深用心机”考语仿佛一样。

    他立刻不由心下一紧,脑中警钟大响。

    还好小太子又说“此事已了,不必深问”,又特别叮嘱东宫众臣勿外传。

    他和其它学士们赶紧行礼齐声回答:“臣等谨遵太子谕令。”

    申时行下值回家后,他一面写信让人送张居正府告诉详细,一面赶紧翻开《震泽长语》,找到刘瑾的抄家单子条目。

    这则条目他早前也已读过,略有印象。前几天让家中幕僚找户口钱粮数字,也有人曾经指明此条似乎有些疑问。只因没有别的材料可以比对,又并非户口钱粮,他没有注意,当然也未列上清单。

    如今仔细再读,他先是疑惑。王阁老所记这清单数据精详,计算明白,应该无误。

    他认真仔细再看,王鳌抄录的这清单所列示的抄家查获银两总数,显然太过离谱!确实必定有误。

    申时行也曾在户部任职,仔细思考,大概已知其中笔误缘由。

    太子先前只言王鳌“粗心”,这好理解。担任过户部尚书的王阁老,不会不知晓刘瑾的家财不可能有如此之多。

    但圣上言王阁老“狡诈”,那么王阁老这就不是“粗心”了,难道竟是王阁老有意伪造假清单?

    他摇摇头,王阁老何必有意编造刘瑾的抄家档案。抄录有笔误,这大有可能。但有意造假?他犯得着么?为了什么?

    申时行琢磨了许久,把当时的朝事、王阁老的生平,甚至王鳌家的家事也细细想来。他按照王阁老在此事上有意造假的思路,去反复检索琢磨。

    他思前想后的结论,王阁老此则记录必定有误,有意造假也大有可能,甚至必定是此老有意所为。(天家父子全都既然如此评价,那就必定是圣明烛照,圣断无误)。

    但王阁老当年为何要在笔记中特意如此造假,其狡诈在何处?心机深在哪里?

    申时行反复琢磨却始终只有模糊念头,总觉得抓不住要领。

    还没有混到内阁辅臣的申状元不得要领,接到他书信的张居正,当即回忆了这几天翻过的《震泽长语》里的那则条目。他又打开书再认真读了一遍。

    张居正边读边想,读完他就心下大致了然。

    昨天他又得到宫中另外一人传出的消息,天子当时不但曾批王鳌心机深,竟似乎还说过王鳌对明世宗嘉靖帝不敬!

    当时张居正听了这则宫中消息,他真正是一头雾水。

    张居正在嘉靖朝的朝堂上可是混了二十年!他亲自参与编写过《明世宗实录》。他对世宗嘉靖一朝的人与事,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王鳌对世宗嘉靖皇帝不敬?他张居正心知此事绝对不可能!

    世宗嘉靖即位时,王鳌都已经退休十余年了。世宗即位两三年,老王鳌就死了。他王鳌怎么会对从前未打过交道,即位后对他王鳌颇礼遇,对他儿子们颇照顾的年轻世宗有不敬?居然还会在他自己的笔记中偷偷地留下笔墨首尾?还让这笔记公然刊刻出来,让世宗的子孙发现了其中的大不敬?

    难道王鳌是对世宗当年承祧继位有非议?他对世宗初年的'大议礼'有不满批评?竟然还敢在笔记中留下笔墨记录?

    这可是怀疑世宗与朱载垕这一支系的正统性合法性!果真如此,此事足以让他王鳌满门抄斩。

    精明的王鳌老来再昏愦,也断不会如此发神经!他犯得着么?

    自大明立国以来,洪武永乐两朝因文字杀大臣屡兴大狱。自那以后,因文字而杀大臣者虽然渐少,但也不是没有。

    世宗嘉靖对文臣更是颇多折辱,贬黜廷杖乃至诛杀抄斩从未间断过,很是不少。王鳌在生前就看到过这类事情,他怎么敢?

    难道天家又要因文字而兴大狱?

    张居正连忙把能找到的王鳌所有文章全都找来细读,却怎么也找不到与世宗嗣位、大议礼等事件有关的记录。

    现在他得了申时行的详细报告,张居正看后,刚开始他大为愣神。这都哪跟哪!自己这张大天才的智商居然也有问题么?

    刘瑾抄家清单从他脑中闪过,不对!王鳌必定笔录有误!不!王鳌这是有意造假!他为何要造假?

    已做到内阁辅臣的张居正略一代入,把世宗初年事、刘瑾案、王鳌生平家事心中略略一过。瞬间,他便心下尽皆明了!

    果然是颇具深心!王鳌私心里竟把世宗看作贪婪之主,又一味图谋子孙自保之道。确实非圣贤臣子所当为。

    难怪天家父子说他心机深沉,对世宗不敬。当真是圣明烛照圣断无误。

    想到这里,他顿时松了口气,天家并非要兴文字之狱。

    接着他又自失一笑,枉自替王鳌担心,疑惑了几天。

    同时,他心也一沉,天家父子都非蠢人!

    太子闻听别人读此数字即生疑惑,已足见聪明。天子亦能全然洞悉朝臣心思,更以此指点教导太子,而太子亦能领会。

    英明之主,难侍候啊。

    过了会儿,他又自得地饮口参茶,英明?聪明?我张居正又比谁差么?

    申时行虽然是状元,但他到此时只怕也未必知晓这其中的奥妙,他何时才能想得通透此中关节?

    高大棒槌?即便他不是整天忙于内阁吏部事务,无暇想这些琐碎。即便是让他用心琢磨,他高肃卿也难象老夫这样,读完便来龙去脉尽皆知晓。

    如今这满朝之臣,个个皆聪明。但立刻便能想明白这事情首尾的,大概也就杨博与老夫了。

    王阁老笔记里此条记录,留到后世,只怕还真是会误导不知多少聪明人。

    不到内阁辅臣地位,哪能轻易理解其中关窍?

    知道此记录必定有误者,朝臣辈留心之人大都能知;

    知道并非王阁老笔误而是他有意而为者,申状元辈亦或能知;

    尽知其何以然者,多乎哉?不多也!

手机阅读:http://m.qiyuzww.com/qiyu/77621.html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